麦基尔岁月,1995-1999
蒙 特娄是座美丽的城市,麦基尔大学就在市中心的中央。离圣凯瑟琳街的酒吧街和红灯区很近,新生入学活动里居然包含了酒吧巡饮,是我人生第一次。这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?
但我很快发现:我讨厌生物。高中时我喜欢,主要因为学的是人体相关;可大学里又回到了动物,还要解剖它们,背各种复杂的希腊文术语,我痛苦不堪。
这段经历教了我一个重要的人生道理:人一定要选自己真正热爱的事。
所幸我辅修了计算机。程式设计带来的创造乐趣远胜生物学,很快我就把时间都花在计算机房,而不是生物实验室。一学期后,我转去了计算机科学专业。
人们总说,在学校学的东西九成都用不上。对我来说,真正有用的几乎全来自CS入门课,尤其是数据结构和算法。数据插入、排序、搜索算法和效率分析是程式设计的基础,即使现在我不再自己写代码了,这些知识也帮助我更好地理解工程师。
作为技术创业者,能准确判断某个功能的技术实现难度,至关重要。
大学里,我对物理和数学的热情也渐渐淡了。这些在高中时充满解题乐趣的学科,到了大学却变成反复证明「A等于B」的推演。我渴望的是用理论解决现实问题,而程式设计恰恰能实在提升效率、创造价值。
我在麦基尔大学过得并不轻松。课程越来越难和抽象,考前临时抱佛脚越来越行不通。大一那年我靠临时抱佛脚还能拿到不少A,但从大二开始,光靠考前一晚翻书已经很难掌握知识点,成绩也开始极速下滑。
我很少和教授交流。从只有400名学生的高中,转到拥有35,000名学生的大学,这种适应本就不易,再加上第一次独立生活,同时打著好几份零工,手忙脚乱。
直到大四修人工智慧课时,我才与一位Cooperstock教授熟悉起来。他年轻有为,刚来学校就牵头张罗了不少企业合作,带给我们许多有趣的项目。
其中一个是RoboCup AI足球机器人大赛,由索尼这类大公司赞助的。顶级组使用带摄影机、传感器和马达的人形机器人,中级组则使用类似索尼AIBO机器狗这种迷你机器人。
我们参加的是软体组比赛,各个队伍要写程式指挥虚拟球员。比如在程式里写「1号射门,角度30,力度七成」,这个指令就会发给中央伺服器。伺服器像个主裁判,它根据所有队伍发来的指令,即时算出球该往哪飞、球员该往哪跑。我们透过一个视觉化界面,就能清楚看到整场比赛的即时动态。
我们用的是反向传播神经网路来训练AI踢球。每次射门后,AI会根据是否进球,自动调整神经网路节点的权重,慢慢摸索出该用什么角度、多大力度。当时我们用的是个九个节点的三层小网路,而现在最先进的AI模型,节点规模都达到兆级别了。
虽然我们队没有夺冠,但结合这次经历写了一篇AI论文,2000年被国际人工智慧协会(AAAI)收录了[^7]。二十六年过去了,这篇论文依然在他们的网站上。
那时我意识到,自己特别享受在小团队里工作的感觉,Cooperstock教授还给了我兼职机会。可惜在我职业生涯的前二十五年里,没再怎么深入接触过AI。不过正如我常说的:「未来的机会,永远比过去更多。」
学费与开支
在加拿大,很多父母在孩子18岁后就不管了。幸运的是,我来自华人家庭。
大一那年,我在校外租了间公寓,因为比宿舍便宜。但这个决定让我变得孤零零的。朋友们都住在校园里,我总一个人独来独往。十八岁就要独自面对生活并不容易,那时心里多多少少积压了些说不清楚的压力。
尽管打著好几份工,大学头两年我还是入不敷出。第一年父亲给了我六千加元支援,第二年姐姐又接济了我三千。从那以后,我就再没向家里要过钱。
勤工俭学
上学时,每个暑假、每个学期,我都在工作。别无选择。
在蒙特娄的头两个暑假,我在软体公司Original Sim参与开发政府资助的3D飞行模拟器。大三时,姐姐把我介绍给她工作的日本IT公司。前几轮技术面试都很顺利,最后和公司CEO Mike Alfant面试时,我有点紧张,但他没出什么难题,直接给了我暑期实习机会。
月薪两千加元,比我之前任何收入都高。除了工资,公司还承担我在东京的住宿。我很快就发现,住宿费比我的工资要高得多。
关于东京的故事,稍后再说。
女朋友与最后通牒
来到蒙特娄后,我和高中女友试过异地恋。总打长途电话很贵,没多久我们就感觉走不下去了。三个月后她提出分手,我虽然难过,却并不意外。
大二时,我开始交往一位温柔善良的台湾女孩Amanda。那时的我不够成熟,每次发生小摩擦,我总会把矛盾升级,用分手来要挟。我们总吵架。
回想起来,我才是那段关系里无理取闹的人。善良的她总是先低头道歉,一次次地包容退让,直到某天她不再妥协。当我再次说出「分手」时,她只是平静地说了声「好」。我拼命道歉,试图挽回,但都太迟了。
我感觉自己真是蠢透了。在计算机实验室外,我在好友Danny面前哭了出来。眼泪里有失恋的难过,但可能更多的是哭自己又蠢又作。
这段经历让我成长了不少。我领悟到两个道理:一、别做混蛋,要做个善良、容易相处的人;二、无论吵架还是谈事情,都不要使用最后通牒。
打那以后,我不再作了,吵架时不再随便拿「分手」作威胁,除非真的决定离开。我的脾气也变好了很多,不再那么自我了。
这点也影响了我的商业谈判方式。我不会放狠话,也从不威胁对方。后来我更加确信:当有人在谈判中威胁你,最好的回应就是选他们当作「威胁」的选项。
这条准则,我一直奉行到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