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
比捷科技

2015年4月左右,比特币中国的共同创办人杨林科从上海联系我,说想做一个邮币卡交易平台,专门交易邮票、实体钱币和收藏卡。那会儿中国的邮币卡正火,最大的平台日交易额已突破2亿美元,是个新风口。他希望拉我入伙,并强调他能搞定牌照。

我告诉他,没法加入新项目,但可以为他们提供交易平台系统。

几天后,杨林科带我去上海见了一位庞总。老庞的关系到位,手里正好握有邮币卡交易的合规牌照。我们聊了三个小时。他技术问题问得很细,从订单撮合到风控逻辑,都一一追问。后来我才明白,他原有的系统问题不少,正急著找靠谱的技术方。

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十五年,我算是个还不错的「技术销售」,既懂底层架构,又能把交易系统的设计优势讲得清楚。庞先生听完,表示认可。

几天后,他提出一个新方案:不仅要用我们的系统,还想入股我们的技术公司。作为交换,他会帮我们对接大量客户资源。就这样,我们合作成立了新公司「比捷科技」。

团队重组

当时老庞手下有13名开发,正在维护一套老旧笨重的系统。他直接把整支团队划给我管,但那个组长明显不太乐意。没过几天,赶上他们系统的一次关键升级,这群人觉得这是讨价还价的好时机,集体「罢工」。

晚上十点,我接到消息。没多想,立刻把带头闹事的组长和另外九个不配合的人踢出了工作群,只留下三个愿意继续干的人。

就我们四个,再加上几个业务负责人,通宵工作。很多细节我们其实不熟悉,只能边查资料边改代码,边调边测。第二天早上7点前,总算把升级弄好,保证活动按时上线。我跟老庞说要开除那十个捣乱的,他点头同意。

留下来的那三位同事,后来都成了币安的创办团队成员,收获了远超想像的财富。直到今天,其中两人仍在币安奋战,另一位安心退休了。

Allan

三人中,Allan是我们的创始产品经理。他学历不亮眼,简历也普通,但胜在极度勤奋,学习能力很强。他从不卷入办公室政治,全部心思都扑在产品设计上。

两年后,Allan 带领团队做出了币安交易界面的初版。上线后迅速成为行业标杆。这套设计简洁、高效率、直击用户痛点,至今仍被全球众多加密货币交易所沿用和模仿。

Heina

随著团队扩张,我急需有人扛起后台,也就是所有不直接面向用户的工作。

我一直把公司业务分成三块:第一块是拉业务(用户或客户)进来的,由行销或销售负责;第二块是「服务客户」的,包括产品、技术、客服或客户经理之类的,我常统称他们为「执行团队」(虽然这名字有点宽泛);这两块合起来叫「前台」,直接和用户打交道。第三块就是「后台」,涵盖人事、财务、法务、行政等其他所有支援职能。后台不直接和用户打交道,但服务前两个部门。

理想状态下,后台人数不该超过公司的5-10%。公司越大,比例应该越小,因为有规模效应。公司变大时,后台很容易变臃肿。我99%的精力都扑在前台:不是和用户聊天,就是在琢磨产品。后台那些事,我向来能躲就躲。

我和Heina认识二十年了。2005年,她在上海我一个朋友的红酒窖做销售。

一个从四川农村出来的姑娘,边打工边读书,硬是拿到了本科学位,后来还在银行干过一阵子。

2011年,我和朋友Gin投了个模仿Pinterest的创业项目,把她挖来做办公室经理,管财务和杂务。项目最终失败了,收尾时我把她推荐给了我和朋友Sean投资的另一家公司,演唱会票务平台「摩天轮」。Sean和摩天轮的创办人Jeff后来也都成了BNB的早期买家。

2015年,比捷科技刚起步时,我劝Heina从已有两百人的摩天轮跳槽,加入我这个只有五个人的小团队。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Jeff虽然有点不舍,但还是放了人。

在比捷,Heina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后台。公司从5人扩到30人,人事、财务、法务、工商注册、政府对接、税务申报……全压在她肩上。她还得兼前台接待,给访客端茶倒水。后来实在忙不过来,才招了小芳。两人并排坐在前台,让我们这家小公司看起来更大一点。

Roger

客户越来越多,技术团队也得跟著扩容。Sean强烈推荐了Roger,说他是个不错的CTO人选。当时Roger在野村证券工作,之前还在摩根士丹利待过。

我们约了咖啡,我给他画饼半小时,他就爽快地答应加入了。

俗话说:「最难做的CTO,就是遇上曾经做过CTO的CEO。」

Roger面对的正是这种情况。但我们配合得很默契。很多我觉得要花几周才能搞完的任务,他几天就交付了,效果往往比预想的更好。

系统偶尔出点小问题,我也在客户面前帮他扛下来。他也很认同我的业务能力和判断。

渐渐地,因为有Roger,我发现自己需要看代码的时间越来越少,技术慢慢也就生疏了。但我觉得这样挺好,反而逼我真正转型:从写代码,变成思考怎么带团队、怎么搭体系。

两年后,Roger成为币安的创始CTO。当然,那是后话了。

顿悟时刻:告别牌局

2015年中回到上海后,朋友们又热情地拉我重回扑克牌局、高尔夫和各种社交聚会。

这些活动里,扑克最耗神。我们总在晚上八点开局,嘴上说著午夜就散,结果总是有人不肯结束,每次都打到凌晨三四点,第二天整个人昏昏沉沉。

更让人头疼的是那个微信群。每天中午一过,群就活了,大家覆盘前一晚的牌局,争论哪手牌没打好。到了下午四点,新一晚的组局又会准时出现,总有人忍不住。这个群永远飘在我聊天列表最上方,也牢牢霸占著我的注意力,让我根本没法专注做点正事。

「中等偏上」的成功其实最危险。取得的一些小成绩后,人就容易松懈。

表面上看,比周围不少人混得好,但只有我自己清楚:我根本没用上全力。

有一天,我和朋友Eric吃饭,他突然认真地看著我说:「CZ,如果你戒掉扑克两年,之后你随便怎么玩都行。以你的智商和情商,本可以成就更大的事业。现在的你,完全是在浪费生命。」

那顿饭后,他的话就在我脑子里扎了根,几天都挥之不去。

Eric比我大十岁,早年创业,后来把公司卖给了摩托罗拉。他向来温和有礼,说话从不带刺。在东方这种「点到为止」的文化里,能让他如此直白地「点醒」我,我得有多颓废啊?

我决定:戒掉扑克。

起初,我跟牌友们说:以后每月只打牌一次。但根本没用。只要还在群里,消息就像钩子,不断拽走注意力。每次那个小红点一亮,群聊就重新置顶,我的思绪又被硬生生拉回去。

隔三差五就有的牌局,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诱惑我回到牌桌。我打牌的次数远远超过了「每月一次」。

于是,我做了个彻底的决定,退掉所有扑克群。可朋友们总把我又拉回去。微信这点设计得不好:被拉进群,都不需要本人确认。

每次被拉进去,我就立刻退群;他们再拉,我再退。就这样拉锯了两三周,他们大概也累了,频率才慢慢降下来。

退出群聊,带来了根本性的改变:眼不见,心不念。

渐渐地,我和牌友们的联系越来越少,再也听不到那没完没了的牌局覆盘。戒断反应持续了几周,有时会怀念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。作为替代,我花更多时间和不打牌的朋友们相处。

几周后,扑克慢慢从我的脑海里淡去。

告别扑克后,时间突然变得宽裕起来。那时家人在东京,我自己在上海,索性把更多时间泡在办公室,哪怕只是上网。神奇的是,工作效率明显提升了,客户回馈也更好了。

客户们注意到:哪怕深夜十一点、凌晨一点打电话给我,我也会接。这种「随时在线」的态度,能更好地缓解他们的焦虑。第二天,他们往往更通情达理,对我们也更支持、更包容。

大约一年后,有位朋友过生日,我破例去了一次牌局。可刚坐下不到三十分钟,我就觉得节奏慢得难受,那些关于出牌技巧的争论也显得枯燥。我祝福完寿星,就提前离场了。

从Eric点醒我的那天起,业务开始好转,也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。至今,我仍感谢他那番真诚的劝告和警示。

身教胜于言传

当我开始在办公室经常待到深夜,团队也自然而然地跟著效仿。久而久之,我们的效率真的上去了,不仅是「晚上11点还能回消息」,甚至能在午夜前就把问题解决了。

意识到时间的宝贵作用后,我把原本花在高尔夫上的六小时,换成30分钟的重量训练。戒掉扑克和高尔夫后,工作效率像火箭一样上升。

我们那个简陋的小办公室,慢慢有了一种微妙的活力。来访的客户总会提到:「你们这里好热闹啊。」和客户签单也变得更顺利。

惜时如金

我变得无法容忍浪费时间的人和事,开始在各个方面优化时间。

大约就在那时,尤瓦尔·哈拉瑞的《人类大历史》(Sapiens: A BriefHistory of Humankind)出版了。书中提到,人类80%的交流内容其实只是闲聊八卦。这让我也开始优化自己的沟通方式。

我砍掉了冗长的会议、初次见面的寒暄会、所谓的「需求探索会」、大家见面聊聊合作机会、无意义的对话,以及各种八卦闲谈。同时,我也彻底戒掉了电视、新闻、体育和音乐。

我将默认会议时长设为五分钟。每次开会前,我都要求对方先提供一份简洁的议程要点。每场会议必须有明确的目标或具体诉求。

我不再接受冗长的文档和花里胡哨的PPT。它们不仅耗时制作,读起来更费时间,找不到重点。我只要要点清单和柱状图。

我的沟通方式也变得极其直接:不再绕弯子,不寒暄,不闲聊,开门见山,直奔主题。

久而久之,甚至到了一种地步:当别人说「我长话短说」时,我都会感到不耐烦。我告诉他们:「这句话本身就是多余。你直接长话短说就行了。」 有时干脆把我那篇沟通原则的部落格连结发给他们。

我做生意的方式也变了:不再追那些华而不实的「战略合作」,著重能快速执行的项目。我的业务拓展也有意识地变为被动,对方主动找上门的,成交多数会更快;我也学会了尽早拒绝,节省双方的时间。

我的社交越来越少,朋友圈也越来越小。

珍惜时间成了我的人生信条。我把这条原则执行到极致,哪怕因此得罪人也在所不惜。我的目标不是不得罪人,是高效率。

这些看似微小的改变,长期下来,带来了指数级的回报。

业务增长

老庞兑现了当初的承诺。他介绍了不少交易所客户,我们也顺利签下了挺多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慢慢摸清了中国做生意的方式,也学会了谈判中那些微妙的技巧。

中国客户最开始谈判时喜欢寸步不让,但一旦建立起信任,他们就会持续不断地给你带来更多业务机会。

在中国打拼十年后,我终于实现了为中国客户提供交易所系统的愿望。

Sunny

随著客户越来越多,我需要有人来统筹各条工作线,同时维护好客户关系。

Sunny是老庞新招的年轻顾问,来自埃森哲。我帮老庞面试过他。业务一忙起来,我就跟老庞商量,能不能「借调」Sunny到比捷科技来帮忙。Sunny起初有些犹豫,但最后还是被我说服了。人一过来,就再也没走。

Sunny逻辑极强,脑子里能同时理清几百项任务,清楚每件事该谁做、按什么顺序推进。很自然地,他成了团队的项目经理。

Sunny、Allan和Roger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组成了核心执行团队,包揽了所有技术和产品交付的工作。

我就专心做销售。

狗屎运,还是老天在保佑我们

软体开发永远做不到零bug。再周全的系统也会撞上罕见的边界情况。比捷科技也遇到过不少问题,但有时候,似乎真的有幸运之神在罩著我们。

2016年4月11日,上午9:30,我们的第一位交易所客户正式上线。他们举办了盛大的仪式,邀请了市长亲临现场,并安排了当地电视台直播。我们派项目经理Sunny去现场支持,其余20人的团队在办公室严阵以待。

9点22分,James突然发现一个配置错误。修复要20分钟,还必须重启整个系统。这意味著,这场重要的上线仪式肯定要受影响。我立刻打电话给Sunny,十秒内讲清情况,然后问:「要推迟上线吗?」

他只回了一句:「不用,你们继续弄你们的。」

我一愣:「什么?」

然后马上反应过来,他身边有人不方便说话。于是我换了个问法:「确定要执行重启吗?需要20分钟。」

他答:「确定。」

指令清晰。团队开始重启整个系统。

折腾了三十分钟后,系统恢复了;三分钟后,首笔真实订单顺利成交。客户全程没提一句异议。

后来才知道,当天客户的银行系统也出了故障,用户存款没及时到帐。为了不在市长和嘉宾面前露馅,他们在大萤幕上放的其实是测试环境的展示。

而我们的系统刚重启完三分钟,银行那边的问题也恰好解决了。Sunny当时在市长旁边,没法细说,只能用最简短的词汇传递最关键的讯息。

那位客户可能直到看见这本书才知道:在那场风光的上线仪式上,系统在9:30并没准备好。

事后Roger指著天花板说:「这也太幸运了,上面有人在保佑我们。」

铁脖子

虽然有幸运眷顾,但作为负责人,我的脖子还是始终架在刀口上。一个月后,另一家客户试营运时,系统直接崩溃了,一片混乱。

这家客户资金雄厚,一上来就拉了十多万用户。人太多,交易系统没扛住。这次没有银行故障帮我们打掩护,客户当场就气炸了。

当天中午,客户的董事长洪哥带著二十名高层,直接冲进我们狭小的办公室,要个说法。洪哥本就声如洪钟,那天更是震耳欲聋。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应对他们20来个人。团队其他人在门外,忧心忡忡。

他们的CEO和高层们轮番质问我半小时。最后,可能也骂累了。洪哥沉声问道:「长鹏,两天后的正式上线,你告诉我,你行还是不行?要不行,咱们直接取消?」

我还能说啥?「行。」

作为创业者,有时候你必须把脖子押上去,然后赌自己真的能「行」。

洪哥沉默片刻,然后「哐当」的一声拍桌子:「好,长鹏,我相信你。咱们上!」

我感谢他们的信任,这群人就像一阵风似的匆匆离开了。

我走出会议室,团队所有人都盯著我。我说:「咱们上。」大家没多问,回到各自岗位继续工作。等待我们的,是堆积如山的工作。

熬了两个不眠之夜后,系统终于撑住了正式上线,所幸这次没出太大问题。

刚松了口气,新的麻烦又来了。问题从不间断:交易所是个极其复杂的系统,包含无数组件,必须大量调试才能挖出所有隐患。那几个月里,团队几乎没人睡过整觉。后来,我们那套高效率架构的优势才慢慢展现出来,系统终于变得又快又稳定。

塞翁失马

2015至2017年间,我们签了30多家的交易所客户。每家都按月付服务费,业务稳定,也蒸蒸日上。但2017年3月,中国政府一纸禁令,要求关停所有邮币卡交易所。三月里我们还签了六家新客户;到四月,一个新客户也没有了;到了五月,大部分现有客户也停止付款了,我们的生意陷入危机。

团队中有三位成员担心公司前景,决定离职创业,开发一个类似Poloniex的币币交易所。我主动提出投资,他们很高兴地答应了。当时Poloniex是行业龙头,日交易额高达三亿美元。可几天后,他们决定转去开发链上聊天室的场外交易平台,投资的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
但这件事给了我启发:我们为何不自己做一家币币交易所?

币币交易所只支援数位货币与数位货币的交易,完全不触碰法币(本地货币),任何人都可以做。

那时的我们已比两年前强大许多。不仅有成熟的团队,还有完全自研的交易所系统。

当我向团队提出这个想法时,没人反对。

俗话说:上帝关上一扇门时,总会为你打开一扇窗。